朦胧婉曲,深情绵邈

朦胧婉曲,深情绵邈


  ——李商隐爱情诗赏读


 


李商隐生活在由衰弱直至走向灭亡的晚唐时期,由于受“牛李党争”的牵累,一生空负才情和抱负,政治上失意,爱情上也是苦恼重重,几次恋爱,都以失败和痛苦而告终。他的爱情诗创作,常以清词丽句构造优美的形象,寄情深微,意蕴幽隐,富有朦胧婉曲、深情绵邈之美。


李商隐青年时期,先后与洛阳富商之女柳枝、女道士宋真人相恋,但最终均以悲剧告终。他和柳枝的约会,却因朋友的一次恶作剧而阴差阳错,柳枝于当年冬天嫁作他人妇。对此,义山伤感不已,作《柳枝诗》五首,让堂兄李让山(柳枝的邻居)题在柳枝的旧居上。五首诗是诗人对真挚爱情的追求和高尚情操的表白,反映了诗人对初恋的难忘和遗憾。


太和九年(即公元835年),二十三岁的青年诗人,上玉阳山东峰学道,而在玉阳山西峰的灵都观里,邂逅了侍奉公主的宫女、后随公主入道的女子宋华阳,他年轻貌美,聪慧多情,两人很快双双坠入情网。但两个多月后,这段情感却因不为礼教和清规的容许而又一次无果而终。这些都在诗人的心中留下了永远的伤痛。荡人心魄的《无题》诗大约即成于此时。


无题


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
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

晓镜但愁云鬓改,夜吟应觉月光寒。


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。


相见难、分别难,点出诗人相爱的环境恶劣:东风无力,百花凋残。凄婉悲凉氛围的铺设,为诗作的主题作了渲染和铺垫。诗中没有情人间的山盟海誓、海枯石烂,没有两个人之间的肤接鬓磨、长相厮守,也没有呼天抢地、冬雷夏雪的惊天动地。有的只是“春蚕到死”、“蜡炬成灰”,为给心爱之人送去温暖和光明,即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,体现了年轻诗人对爱的渴求和不惜用生命寻求爱的辉煌。诗的颔联自然也成了流传千古、长叹不衰的爱情绝唱。颈联,诗人以独特的视角选取“晓妆临镜”“月下吟咏”两个生活场景,意在表达岁月无情人有情,即使青春不再,容颜已改,也不会改变对她的一往深情。这两个场景最容易使人的心理发生微妙的变化,在意中人最需要支持时,对方心有灵犀送来细致入微的体贴与关怀。诗人担心意中人因夜深雾重风冷,会冻坏身体。“应”字是揣度、料想的口气,表明这一切都是自己对于对方的想象。想象如此生动,体现了他对于意中人的思念之切和了解之深。诗的尾联道出了或许从此一别再难相见,犹如蓬山相隔。即便如此,也隔不断我们刻骨铭心的爱恋。那只爱情的精灵——青鸟,为他们的真情所感动,愿替他们作信使。青鸟的出现,并没有改变“相见时难”的痛苦境遇,不过是无望中的希望,前途依旧渺茫。诗已结束,抒情主人公的痛苦与追求还将继续下去。幻化的结尾将诗作沉凝浓重的悲壮蒙上了瑰丽迷人的传奇色彩。


这些回忆前情的诗作,运用比喻、典故和强烈的对照手法,写出那时心情的失意、痛苦、惆怅,以及诗人对爱情追求的执着、热烈。我们可以相信诗人和宋华阳的恋情既缠绵凄婉,又极其真诚的。直到诗人晚年,还设法在长安与宋华阳相见。可见诗人的心灵深处留下了她的身影,终身难忘。


诗人历经情感的波折,26岁入泾元节度使王茂元幕府做幕僚,并爱上了王茂元之女。开成二年(公元837年),腊月二十三,过小年时,两人结为秦晋之好。婚后夫妻感情很好,可这“幸福”的婚姻也给他带来了严重的后果,以后的日子里,他在牛李党争的夹缝中苦苦挣扎,与漂泊、潦倒、失意为伴。《夜雨寄北》一诗就是诗人思念爱妻王氏而作。


夜雨寄北


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

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
   首句起笔以“君”直呼对方,以独特的视角勾画出一幅夫妻相思温情脉脉的画面:亲爱的妻啊,你肯定是怀着急切的心情问我何日是归期,那么,现在我告诉你,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家。这句诗的独特之处在于诗人以错位的视角写相思之情。 “巴山夜雨涨秋池”,诗人以简练的语言描绘了一个特定的环境:巴山,秋夜,大雨。透过写实的景物,使人仿佛感受到了这样一个气氛:周遭一片黑夜迷茫,大雨滂沱,池水涨满,作者身边无一个亲密的友人,雨骤风狂,人事寂寥,此情此景使人倍感孤独、凄凉。这淋淋的秋雨使人心烦,盈盈的池水令人情满,自然作者的内心情感也汹涌难平。那么,“涨秋池”给人的感觉岂止是滂沱的秋雨和上涨的池水?分明是作者在不眠之夜对妻子无限思念的感情波涛。至此,情景交融艺术境界就尽显出来。


如果说前两句是实写当前景的话,那么后两句则是虚写未来情。诗人在秋雨绵绵之夜,触景生情,展开想象的翅膀,用丰富而自然的联想来表现他们夫妻的恩爱之情。诗人在此选取了两种情态:一个是动态“共剪”,一个是语态“却话”。“共剪西窗烛”,具体细腻而又无限传神地描绘出了一幅良宵美景图,一个“共”字极写了亲昵之情态。而“何当”一词却又把诗人描绘的美景推向了远方,推向了虚处。这美景原来不过是诗人追念、向往的,至于何时重回温柔乡中,一切都在“未有期”中。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,又是多么无奈的事情。


四句诗,情景交融,虚实相生,明白如话,既包含空间的往复观照,又体现时间的回环跳跃。其诗风格质朴、自然,却同样具有“寄托深而措辞婉”的特点,达到了梅尧臣所描述的写作境界:“状难写之景如在眼前,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。”?


特定的时空,使诗人不愿,但也不能直接表达感受,闪烁其词,隐约其义,忽断忽续,或彼或此,产生一种朦胧恍惚的审美感受。但只要联系诗人的生平和所处的时代,就不难透过深情绵邈、精纯华美的意境和语言,体味到诗人孤寂、凄凉、落寞,但又不甘平庸的内心,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有理想、有抱负、有操守、有见解、内心细腻、情感丰富的诗人形象。